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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七十三章敬楦亭
    桐宫后花园中。

    山林极静,只有微微的风声,和偶尔的几声鸟鸣。踏着厚厚的落叶,拾阶而上,沙沙的脚步声听来格外清晰。小径的两旁,满是梧桐。时而有花枝探出路旁,公主也懒得用手去推,任由它们从脸上轻轻扫过。那一瞬间,会有格外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尘世的俗事似乎全都渐渐远去,恍惚间有种错觉,又回到了东海碧波之上,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舷,那个少年微笑着给她吹奏一支洞箫。

    如今他己离她而去了吗?她还记得最后一次见面,他拍着公主的肩膀,轻松的道:“等你做了王妃,我做了大将军,那时候再上战场才威风。”这个笨蛋就这样走了吗,不是还有很多理想没有实现,你怎么可以就这样离开人间?

    正沉思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箫声,随风传来,如轻雾一般与漫园的香气融为一体。

    公主情不自禁地便循声而去,箫声清和委婉,宛如天空中飘过的浮云,渐渐地,便有一种恍恍惚惚的感觉,仿佛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闻乐思故人,循着箫声,转过一道山弯,有亭翼然跃于林中,亭上镶着一块白玉石,以甲骨文刻着“敬楦亭”三字。

    这是一座极朴素的石亭,柱石陈旧,已经有些斑驳,箫声依旧,却不见人踪。

    收回目光的时候,公主忽然瞥见石桌上放着一卷画像。

    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子,很年轻,大约二十五、六岁,沉静而智慧,衣饰华贵的。但真正让人震动的,是笔端流露的深情。同样的感情,她也曾在荒山中见过那无名夫人替夫君画的那幅画像中见到。

    她是谁呢?

    公主冷不丁打了个寒战。四下里望望,阳光明媚,微风习习,树影婆娑。她依着石柱,在亭栏上坐下来。忍不住想,当这曲萧声停下之时,不知可也会看见太公望的笑脸?

    孤身寄居桐宫之中,总有些莫明的怅然,一人独处时,常有这样的感觉,空落落的,好像缺失了什么似的。在东海上他们曾一起计划如何游遍神州三山五岳,吃遍各国的风味小吃,在大漠骑骆驼,去天湖看天鹅,无数的梦想让她以为至少还有很大段的时间他们可以呆在一起,不会分离。然而刚踏上神州大陆不久,太公望便杳无音讯,仿佛人间蒸发,更可怕的消息说他死于兽族雨师妾之手。

    公主不由得叹了口气,自语道:“太公望,你一定要活得好好的。”

    一片枯叶挣脱大树的牵绑,在空中凌风飘舞,像一只美丽的枯叶蝶,几翻飘零,终究落下,打在她的裙摆上,发出清脆的破裂之声。是否命运也是这般呢。公主从凌乱的思绪中惊醒,蓦然发现袅袅余音,早己散入碧落,前方的石凳上不知何时坐着一名女子,一支洞箫轻轻倚在丹唇边。

    她的神情重专注而有神韵。公主看见她眼中起伏的情感,正与她的心潮一般无二。甚至已不需要再看她,也能感觉到她眼底的神情,每一丝微妙的变化。

    轻风拂过,女子衣袂飘动,一席洁净白裳仿佛冬日白雪,她是如此地美丽,如此地沉静,恍若秋日的湖光。,让人感觉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那女子把自己牢牢的绑捆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日可破。

    公主站起来,踌躇了半天,终于还是朝她走去,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前站住“打扰到你了吗?我只是觉得太好听了,就不知不觉被它牵引到这,多有得罪。”

    女子没想到会有人,抱憾的微微一笑,说道:“这曲秋江月,清雅绝俗。只可惜此刻有日无月,有箫无琴,美中不足。”

    听她这样说,公主便知道她极精音律,道:“世间事哪能都那般完美,琴箫合奏,鸾凤和谐岂是人人都能享有,大多时候你我只是有琴无箫,有箫无琴。”

    女子仔细咀嚼着她话中深味,道:“人间事,确实都如你所言,终不得完满。方才听你自语,可是在担心一个叫太公望的人。”

    公主略带羞涩地一笑,道:“还以为亭中无人,见笑了。”

    女子清清淡淡的笑道:“既然牵挂于他,为何不去寻找?”

    公主摇头道:“此时两军交战,我的朋友被阻隔在狱牢关外,生死未卜,我又不似姑娘你可以隐住身形,来去自如。”

    女子道:“明日我正要出关,顺道替你寻找一下那个叫太公望的男子。”

    公主取出七彩神贝道:“如若遇到他,可以此贝壳为凭证,他见到此物,便会知道是我托你找他。”

    女子眼中现过一丝惊讶道:“罕见的上古神器,只可惜灵力己失,否则你一个女孩子家带着这样的异宝,恐怕会引来诸多妖魔修士抢夺。我看姑娘不像是修真之人,怎么会身怀这样强大的一件神器?”

    公主道:“这是海外一个岛国献给当今天子帝乙陛下的贡品,我和太公望哥哥只是代为转送。”

    女子微微点头,接过七彩神贝,道:“如若找到那人,我会带他回桐宫与你相会。”

    “多谢姑娘。”公主道,“你怎会一人来此吹箫?”

    “这座‘敬楦亭’是怀念我母亲的地方。”女子幽然叹道,“每次回到桐宫,我都会先来此地,你知道吗,这里原来遍种着桂花,每到秋天时淡淡的清香总让人陶醉。”

    女子接着道:“我的母亲喜欢桂花,父王便命人在府里种了许多桂树。秋天来临的时候,府中一定芳香馥郁。我小时候住在很远的昆仑山,十岁那年艺成下山,第一个想见的人便是母亲大人。那是个春天的晚上,母亲坐在桂树下,月光穿过树叶,斑驳的光影投在她脸上。清凉的空气中,有种混杂着泥土和草木叶的新鲜味道。母亲一眼就认出了我,虽然她只在我出生的时候匆忙见过一面。母亲过世后,父王突然命人砍掉所有的桂树,只留下这座亭。”

    女子抚摸着斑驳的亭柱,轻叹道。

    “你可是文焕将军的妹妹,灵儿姐姐?”公主问道。

    女子点点头,道:“你可是听我哥哥提到我?这个桐宫,只有他还会时常挂念着我。”

    公主道:“为何这样说,难道你的父王便不会挂念你吗?”

    姜灵儿轻轻一笑,道:“我和父王很少说话,他挂念的都是所谓的朝庭大事,我这个女儿他哪里放在心上。”

    听她话中的语气,好像她们父女的感情不是很好,公主道:“老人有时候不会轻易向晚辈流露出感情,我想他一定也是时常挂念着你。”

    “我不愿在敬楦亭中提起我的父王,”姜灵儿脸色突然变得苍白,道:“我的母亲也不愿意听到关于他的事情。母亲去世后,父王竟然连她最喜爱的桂花林都砍掉了——”

    姜灵儿声音哽咽,似乎在按捺着一股强大的悲伤,道:“我还有事情要办,先行一步。”

    公主见她情绪消沉,暗自懊悔无意中触及她的伤心之处,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如有时间就请去看看文焕将军吧,他要和兽族打战,很希望大战之前能见见你。”

    “有时间的话我会去见他的,明日出关我也会帮你找到太公望,将七彩贝壳转交给他,后会有期。”

    姜灵儿卷起石桌上的画卷,飘然飞出亭外。

    公主坐在亭中思潮起伏,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忧伤。看似不染烟尘的姜灵儿,却深浸在对母亲的怀念和对父亲的埋怨之中。她一个人四处飘泊,在荒山之中斩妖除魔,何等寂寞苦闷。连找个说话之人都不可得。相比之下,这些年至少还有太公望陪伴自己,却是较之幸福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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