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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七十四章 馨桂园
    第……章

    漫天的梧桐叶,将无尽思绪卷上心头。

    姜灵儿跃身到了桐宫西北角的馨桂园,那里曾是母亲的闺房。小时候她常温顺地伏在母亲的膝上,听她讲朝歌的往事,每次聊起朝歌,聊起母亲的哥哥帝乙陛下,她脸上的表情总是那么开心,惘若又回到了自己十七八岁的光景,恍惚地觉得时间似乎从来就没有流逝过。

    母亲过世后馨桂园的桂花也全部被砍掉了,父王似乎要把母亲的痕迹彻底在桐宫抹去。但是秋天来临的时候,灵儿还是能依稀闻到一种谙熟的混合着草叶的桂花香气。那种气息就像母亲温暖而柔软的身体散发出来的淡淡清香。

    馨桂园很静,从她能够记事的时候起,这里就一直是这么安静。父王很少来看母亲,因为她是皇族的关系,他和她之间是夫妻,同时也是君臣。帝乙将最心爱的幼妹许配给中年丧偶的父王,只是出于安抚拉拢的关系,这样的政治婚姻在商朝并不少见。

    她一直不明白父王冷落母亲的真正原因,直到有一天母亲说起一个叫闻仲的人。

    那天她进屋的时候,母亲正背门坐在妆台前,身后乌亮的头发,如同黑缎一般,几欲委地。她的手指一下一下慢慢捋着鬓边的头发,恍若白玉雕琢的手腕上戴的一只翡翠手镯,绿如春水。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美丽无伦的母亲看起来却是那样寂寞。

    “母亲这只镯子好漂亮,是从帝都朝歌带来的吗?”她轻轻偎依在母亲的怀里。

    母亲笑笑,道:“你喜欢吗,我把它送给你,等你长大了就带着这只翡翠手镯朝歌找一个叫闻仲的人。”

    “闻仲?。”我想了想,说:“他是谁,我为什么要去找他?”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他是一个令人尊敬的人,很久以前他把这只手镯送给我,我希望能由你把手镯送还给他,我有生之年恐怕都回不了朝歌了。”

    她把小手放在母亲的膝上,道:“母亲是因为那个叫闻仲的人,才和父王疏远的吗?”

    母亲沉默地注视着她。她肯定是没想到灵儿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在母亲眼里总把她当作很小的孩子,但是大人的事情她慢慢也已经明白了很多。

    半晌,母亲终于叹了口气,把她搂在怀里,道:“好几次梦里醒来,我都以为还在朝歌,还像年轻的时候住在皇宫里,等着每天见到那个人,他穿着整齐的铠甲,在禁宫中骑着御赐的神兽墨麒麟,我以为总有一天我会嫁给他。”

    母亲淡淡地说,她的神情像是一种豁出去的平静,道:“那一年皇帝为了制衡日益强大的西周,用计杀死了西伯候姬丰,西伯之子姬昌随时都有造反的可能。如若西周发难,东鲁站在哪一方将决定战争的最终胜利。恰逢东伯之妻病逝,帝乙,决定将我下嫁东伯候。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桩婚事明摆着是幌子。朝歌为了稳住东鲁,东鲁也要向朝歌显示忠心。”

    “母亲……”灵儿不知所措地看着母亲,仿佛没料到她会突然把一切都告诉她。

    母亲笑笑,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道:“没关系,我只是随便说说。”

    母亲又把她揽进怀里,这一次,她把我抱得很紧,就好像一松手,所有的记忆都会消失一样。“你还小,或许不懂我在说什么,”她低声地说,“只要把我的话记在心里,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母亲的声音有些异样。灵儿抬起头,看见她的眼中一点泪光闪闪烁烁。

    在那之前,母亲对闻仲的那些事情,只字不提。灵儿对母亲所说的那个遥远都城朝歌和朝歌城中的那个人的所有点滴,都来自随她嫁到东鲁的丫鬟们。

    母亲东嫁的那天,不知流了多少眼泪,连天都下着大雨……那个叫闻仲的男子,骑着墨麒麟在朝歌城外的霸柳坡远远望着。

    那年深秋的黄昏,桂花恬淡的香气飘荡在馨桂园中。母亲总是久久的站在桂花树下,微风撩动她的裙裾,夕阳映在她晶莹如玉的肌肤上,泛出一种奇异的红润。有一瞬间的错觉,她觉得母亲就好像是桂花的精气,幻成了人形,随时都会随风飘去。她总是静静呆在一旁,直到母亲的面宠隐在最后的一抹余辉中。

    她对母亲的印象是她很美丽,但她却是不快乐的。

    母亲一直在教她各种事情,有时我甚至觉得她像是想把她懂得的事情全都教给我。虽然很多事她依然不明白,譬如为何她要学习皇宫中的礼仪,那种繁杂的礼仪比在昆仑山修炼仙法还令人头疼。

    “娘,我能不能不学这些,因为我不是在皇宫。”她终于忍不住说道。

    凉飕飕的风从窗口扑进屋里,母亲仿佛打了个寒战。窗外惨白色的阳光,天空和秋日的空旷仿佛都带着一种阴沉的凉意。

    “总有一天你的父王会把你送到那里,这些事情我总要亲自教你,不能让别人笑话我的女儿。”母亲轻抚着她发红的眼圈。

    她还不清楚母亲何以如此肯定,但说不上为什么,她对此仍是那么的深信不疑,每天她都担心父王突然会对她说:“灵儿,我要把你送到朝歌去。”

    母亲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灵儿,也许你可以远走高飞,到一个遥远的地方,不要介入这场战争——”

    母亲缓缓地站起来,面对着门,她的衣袂浮动,身形端凝,有如女神,像一个占星师预测着未来,道:“那场战争迟早是要来的,你逃得远远的吧,不要再回来了。”

    说着话的时候,一向沉静如古井之水的母亲,突然像秋风中的枯叶般浑身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去。

    母亲脸色苍白地望着她,好像已经失去了言语的能力,道:“如果不走,别恨你父王。”

    那时她才十二岁,根本不懂母亲在说什么。她并没有逃得很远,就算母亲去世以后,她也经常回到馨桂园,静静的站在院子里,空气里依然飘荡着淡淡的香气,阳光很亮,很刺眼,像剑一样从梧桐树的枝桠间穿过,然而在她的记忆里这里种植的总是一片桂花。

    母亲死的时候看起来神情安详,宛如熟睡。父亲的声音如同野兽受伤的呜咽,嘶哑而低弱:“灵儿,你娘已经不在了……”

    十岁回到桐宫,两年来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冷冷地看着他,说:“我知道。是你杀了她,用一座没有铁栏的囚笼。”

    父亲一惊,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仿佛自语道:“我只是做不到视而不见,有时以为索性离得远远的她会好受一点,没想到最终她还是选了这条路。”

    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很可怜,他总是忙于他的大业,早已经忘记了他的儿女,他的妻子,他的快乐,只有他自己清楚,在心中那与日俱增的悲伤,和干涸龟裂的痛楚,钝而持久。

    父王终究没有掉过一滴泪,她知道自己从此不会再原谅他。

    姜灵儿像她母亲那样倚在窗前,温软如玉的手腕上戴着母亲留下的翡翠镯子,这些年她去了很多地方,唯独没有去过朝歌,她害怕遇到那个叫闻仲的人,但又期待着有一天遇到他,也许她知道会发生什么,可又逃不开,这种莫名难解的好奇就像一块磁铁,让人正面想反抗,而在背后过后又期待得被吸入磁场。她希望能从他口中听说母亲年轻时候的事情。

    她当然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闻仲的人,这个声名显赫的大商栋梁,像一根擎天柱镇守着朝歌城,四大诸候对帝都的恭顺,更多是出于对闻仲的敬畏。

    姜桓楚让文焕发出的信鸽写道:“狱牢关危,朝歌闻仲不日将抵达东鲁,人族成败在此一役,汝身为东伯候女,当助父王一臂之力。”

    她回到这里不是因为人族危难需要挺身而出,也不是因为父王救助,而是因为闻仲要来。姜桓楚对自己的女儿了如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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