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中世界是有尽头的,在东方极远的遗失海域,大海在那里停止流动,空间延伸到那变得虚幻而漂渺,船只和生灵到那里会消失在虚数空间中。
神州大陆曾经有个帝王的女儿,为了验证虚数空间的存在驾使一叶扁舟飘然出海,路经无数仙山,最后杳无音信,有人说她在世界的尽头找到通往天庭的路径,成为神仙,也有人说她堕入无尽的深渊,被黑暗的力量永远禁锢了灵魂。她消失在茫茫大海里,只剩下一个名字——精卫。后人时常见着海上的青鸟,说那是精卫的怨灵,要衔石头填平大海。因为没有人到过世界尽头,也无从验证这个传说。
在离世界尽头十分近的深海里有一个岛屿,每个月阳光照耀十五天后就会陷入半个月的黑暗,即使在有太阳的时候,那里的温度也是极低的。
那是个平静那寂寞的荒岛,有着太久的黑暗,和太久的光明。
岛的南面是一片金黄色的沙滩,冷冷的阳光正旷日持久的照着这片海域。海浪拍打着礁石,千万年不懈的腐蚀着坚固的危崖峭壁。
沙滩上爬着一只蜘蛛蟹,这种深海食腐性甲壳纲动物有时也会悄悄爬上浅滩,岛上的阳光能让它短暂的告别冰冷的海水。长长的细足轻轻印在绸缎一般的细沙上,留下浅浅的足印,像绣在上面的花纹。饥饿让它试图在这块岛上找到残余的鱼类尸骨。
一个巨大的丰收,一堆肉山,它伸出前足尝探性的碰了碰,冰凉而缰硬,耐心的等待了很久,终于伸出大钳夹了下去。
突然一片阴影笼罩过来,一只大手把它抓住了。
大手的主人衣裳褴褛,呆滞的目光看着这只小动物,似乎在犹豫如何对付这个穿着厚厚盔甲的小生命。
他用两只手抓住蜘蛛蟹,两边一撕,白嫩的鲜肉引诱得他吞了一口唾沫,终于狼吞虎咽的连壳带肉咬进嘴里。
螃蟹坚硬的外壳被吐出来,像所有初次吃海鲜的人一样,他开始诅咒这只该死的动物,硬硬的壳里面只有几丝肉。
太公望坐在沙滩上,呆呆的回想,这是自己第几次昏迷,发涨的脑袋根本记不起发生过什么事。过去就像一个很深很深的梦,梦里无数妖魔鬼怪张着血盆大口,阴森的叫声,重叠的翅影,一只长着三个头的大鸟,喷着黑色的火焰,迎面扑来,钻进了自己心里。
他记不起发生的事情,更不知道现在身在何处。
就在他迷茫之际,有个寥远而悠扬的呜呜声传来,他站起来寻找那个声音的来源。
沿着沙滩,爬上巨石,岛上的植被低矮而略显黑色。雾气很重,声音是从岛的中央传来的。
他穿过小树林,来到一条小溪旁,汩汩的水声在很深的崖底下传来。没有人迹的深崖下蔓爬着胳膊粗的藤蔓。
一座人工廊桥横在小溪上。桥的对面是一个木屋,高耸的烟囟笔直的立在蓝天下。
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坐在树皮铺盖的屋顶上,正在吹奏海螺。
太公望抬头看着女孩,女孩也在看他。她穿着一件绿色的长裙,一头金发波浪一般披散在肩上。
“你是谁?”
“我叫太公望。”
数十年后她还记得那个早晨,那个衣裳褴褛太公望闯入了她的生活,她的命运因此而改变。
女孩晃了晃挂在胸前的小海壳:“我吹的海螺号,好听吗?爸爸在很远的地方都能听得到。”
“你爸爸是谁?”
“我爸爸是个国王,他统治着一个美丽的国度,高大而又英俊,海里的姑娘都喜欢他。”女孩骄傲的撅起小嘴。
“那你就是一位公主了。”
“公主。”她咯咯的大笑,“是的,公主就是我的名字,你应该向公主行礼,没有礼貌的家伙。”
太公望可不打算向这个小他两三岁的小女孩行什么跪拜大礼,道:“我饿了。”
公主轻盈的从木梯爬下来,拉着他的手道:“我炖汤给你喝。”
他跟随公主走进木屋,厅堂中央吊着一口精致的小锅。公主像穿花蝴蝶,在篮子和柜子里找出各种食材和调料,在小锅里炖煮。
少顷,浓浓的香味四溢,对一个饥肠碌碌的人而言,这种香味太诱人了。
公主跪在地上,盛了一碗浓汤,道:“很好喝的香菇汤,植物有种很干净的味道,我喜欢这种味道。”她顿了一顿道:“姥姥们喜欢喝鱼汤,那是腥腥的恶心的味道——你不喜欢吃鱼的哦?”
他咽着口水道:“不喜欢,事实上,我们的族人几乎不吃鱼。”
她很开心,递过汤道:“你快点吃吧,一会天就要变黑了,你找不到回家的路。”
热热的香菇汤流进胃里,他开始感觉到生命的温度。
“好喝吗?”她抱着膝盖微笑着。
他点点头:“真好喝。”
“那再喝一碗。”她抢过他手中的碗,又盛了一碗汤。
屋外的阳光正在慢慢变暗。
公主忧郁的道:“又要很久看不到阳光了。黑暗是令人讨厌的东西。”
他也开始望着天空,原本蓝色的天变得黑纱一般朦朦胧胧,有五彩的光在天空中坠落。
“那是极光。”公主道,“在世界的尽头才能看到这种光,你一定没有见过。”
“极光——难道自己到了世界的尽头?”
他看着天空,极光像五彩流星划落天际,他在梦中见过这种五彩光,在一座断桥上,那是一场梦吗?
她无邪的脸宠映着火光,有着成长中的少女青涩的美丽。
“你和姥姥还有爸爸住一起吗?”
公主抱着膝盖道:“我和四个姥姥住一起,爸爸住在很远的地方,他很忙,从来不来看我,我也从未见过他。”
“你炖的汤很好喝,是姥姥教你的吗?”
“是我自己研究的,”她得意的笑道,“姥姥们只会炖鱼汤,她们每天出海打鱼,很辛苦,心情也不好,你见到她们的时候说话要小心哟,她们会凶人。对了,你从哪里来的啊,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其他人来过这。”
“我从大陆来,在海的另一端,很远很远。”他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形容。
“大陆?”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大陆是什么地方?”
“就是——”他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假设这是大海,我们在海的这头,大陆就在海的那头,从这里到大陆有十万八千海里,非常非常遥远。”
“真的好远,你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家,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我的家——被一群强盗烧掉了,我的族人被杀光,我逃啊逃,不知怎么的就逃到了这里。”
他回想那天咒骂兽王,被拖上祭台,后面的画面模模糊糊,好像到了一座断桥上,最后桥塌了醒来就到了这里,但是就这样告诉别人,只会被当做神经病。
“你没有家人了,连姥姥都没有了,”她伤心的道,“你真的很可怜,想说话的时候都找不到人来说。”
他轻轻拨弄炭火。他的遭遇又怎是可怜能形容得尽,那种灭族毁家的惨痛,犹如一把钢刀剜着淌血的心,一个与世无争的天真少年,命运却推着他成为一名复仇者。仇恨蒙敝人的眼睛,让人看不清生命的真谛。在复仇的路上他学会坚强、憎恨、耻辱、杀戮,在血腥中越陷越深,他的一生战鼓狰狞,跨在仇恨之兽上挥刀狂杀,不能自已。
当生命到了尽头,才发现从未真正享受过生命的甘甜,唯有掩面而泣痛心疾首。
“你不用难过,你想说话的时候,以后可以找我。”公主拉起他的手,“我们是朋友。”
“谢谢。”
咯吱咯吱,一阵踩着木桥的脚步声传来,几支火把在黑暗中闪现。
公主的脸上出现一阵惊慌:“姥姥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