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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章  时间与距离
    第007章时间与距离

    乱乱走出客栈往镇外走去,夜还不是很深。

    镇上还有些声响,但你觉得它仍然属于安静。

    例如有个婴儿愉快地哭闹几声又愉快地笑了。

    例如月亮猛地窜出浮云惊了树上一只鸟儿鸟儿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例如一只猫轻微的脚步代替了草丛里秋虫啾啾的浅唱。

    这些微妙的声音有时你并不把它们叫做声音,你仍然把它们归纳在安静的花园里。

    是的,安静不是死一般的寂静,不是黑色的空洞。

    安静是一个让人愉悦的小小的喧闹:它允许月亮歌唱;它允许星星窥视人间而唧唧喳喳地吵嚷;它允许一阵风儿对树木抚摸;它允许池塘里的鱼儿在水面跳跃一次;它允许你的朋友们在千里之外对你呼唤;也允许你旧日的情人在你心里温柔地抽泣!

    安静。安静是什么?安静是时间对空间的涨满,是空间对时间的补充。安静是自己对自己的提问,是自己对自己的回答。安静是高山对青天的拜访,是河流默默地旅行。安静是花儿悄悄地绽放,是叶子翩然的飘零,是露珠不停地转动。

    乱乱走出小镇,任凭一条小路答谢她的双脚。这安静的小镇此时是那么的温馨。有些人家的灯光已息了,他们也许在享受爱抚或是进入了梦乡;有的窗口还亮着,他们也许在执手相望或者描绘幸福的将来。也许有的妻子在向丈夫絮叨家的清贫,也许有的丈夫半醉着从怀里摸出妻子盼望已久的惊喜。

    小镇安静着,在这秋天的夜里,就似一本合上扉页的书,书合上了,但故事还在,故事里的人还在继续爱着恨着绝望着憧憬着平淡着谈着说着梦着。

    这是小镇的规律,也许自从小镇被叫做小镇的时候,小镇这本书的内容已被写得厚厚的了,这里的人物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他们平淡地生活着。

    生活的真相是什么?生活的真相就是平淡。小镇上的人小镇上的物小镇上的一片生了青苔的瓦,都是历史的大笔自然的描写,精准而又细致。小镇上的故事平淡却不乏味,这样的章节叙述到今夜,乱乱已醉在其中了。

    也许历史的笔墨对小镇的描写在时间的双眼读来,这样的章节并不算太长,或者只不过才简单地介绍了一些场景,直到乱乱的到来较为重要的人物才开始登场。

    乱乱走到一株大树下面,半树泛黄的叶子在这秋天的夜色里仍然让人觉得苍翠茂盛。夜色有时就是这样,它会将一些秘密掩盖或者修补。这样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树在白天只是一棵大树,就算树上有几个孩子玩耍你也会觉得可爱;在夜色里就不会如此简单,尤其树上还藏着一个人。红袖看到了树上有人吗?

    乱乱没有看到。她怎会看到呢?

    这世界有多大?没有人能回答得出,因为人的眼睛看不完;这树上有多少片叶子?没有人能够回答,因为人的眼睛看得完也不知道。人对眼睛是那样的爱护信任,但眼睛并不完全对人负责。所以你可以信任你的眼睛,但你不能只信任你的眼睛。

    你看到水中的你但那不是你,那只是你的影子,你看到一尾鱼在水中游着,那鱼儿实际不是在那个位置。眼睛是极易被欺骗的器官,它被假象欺骗时它就欺骗你。在人的一生中,它无数次地欺骗过你,也许每次都无关要紧。

    但有的时候它一次的欺骗就能让你死。

    就象这棵树,乱乱的眼睛对红袖说的是这树上除了枝叶什么也没有了。但这是错误的。这树上还有一些小虫子,还有一阵大风吹上去的几缕茅草,还有一只春天就坠落的风筝的竹骨。这些,她的眼睛就没有向她报告。因为这些细小的东西都被夜色掩盖了。虽然如此,乱乱还是相信树上还有别的事物,因为她感觉得到。

    江湖上的人更相信感觉。

    感觉是奇妙的,感觉是无法解释的。同一个人有的人喜欢有的人不喜欢,同一片风景有的人觉得优美有的人觉得凄凉,同一天时光有的人觉得急促有的人觉得漫长,同一壶酒有的人觉得辛辣有的人觉得醇香,同一条蛇有的人觉得丑恶有的人觉得漂亮,同一支曲子有的人人陶醉有的人悲伤……这就是感觉,它是奇妙的,它因人而异却无法解释。

    乱乱忽然觉得这棵树上有一种危险。她立刻往后急退。她在急退的时候树上一些明亮的东西向她飞来。是树叶上秋露吗?是穿过树叶的天上的星星吗?不是。那是什么?

    那是暗器,江湖人的暗器,江湖上高手的暗器!

    乱乱的急退当然没有暗器快。但乱乱的急退已为她赢得了时间。

    时间是什么?

    有的人说时间是财富,有的人说时间是生命,有的人说时间是日月的交替,有的人说时间是花开花谢,有的人说时间是记忆……他们说得都对。时间是一种存在,你感觉是什么就是什么。没有绝对的对,也没有绝对的错。

    乱乱一退为自己赢得了时间。这时乱乱把时间转化为距离。

    时间可以转化为距离吗?可以的。

    你爱过吗?你失恋过吗?你的昔时恋人也许某一天站到了你的面前,你伸出手就可以摸得到,但你已摸不到了他了,因为时间已过去了很长很长了,在你触手可及的空间里已填充了很多很多事物,家庭,道德和陌生。时间的距离在这时转化为空间的距离,你的心已不能将她(他)拥抱。

    乱乱把时间转化为距离,那星星般可爱的暗器也如情人的热望失去了拥抱的勇气。它们纷纷跌落在乱乱曾经站过的地方也如情人忧伤在旧时的挥手中。

    乱乱退时也挥了挥手,她的手带起了衣袖,带起了风。这是不是风?

    这是风,一股奇异的风!这风脱离衣袖时还是那么的轻微,轻微里弥漫着她淡淡的香味。这风接近树叶时才猛烈得惊人。风把庞大的树冠一下翻了过来,相信每一片叶子都得到了亲吻。在一团茂密的树叶后面一个黑影如炮弹飞了出去。乱乱没有去追。她知道她不必追了,然后就听见砰地一声,黑暗里夹杂着人死前的满足似的叹息。

    乱乱没有去查看,她知道那人死了。

    被‘红袖乱神功’重创至今还活着的只有一个人——清风。

    他还能能不能好起来呢?小石受到的掌力比这人要重得多。虽然乱乱当时已收了一些掌力,但是他同时还受到了冰冰的神功重击。

    乱乱想到小石,她的心就颤抖。

    小石的英俊的面庞已深深刻在了红袖的心中。他的眼睛深邃而明亮,他的肩膀宽阔而挺拔。他对她的忍让,他对她的纵容,都温暖着她的心。她已相信自己深深地爱上了他。

    爱是什么?

    爱也是一种感觉。有的人天天在一起生不起半点情意,有的人一个眼神就交出了心。爱是一种温度,感知了这个温度内心的种子就发芽;爱是一声召唤,听到了这声召唤就找到了永远的家;爱是一种重担,接过了这重担的人就不会放下;爱是一种解脱,它曼妙的双手轻轻地就解开了你终身的枷锁;爱是季节,在春天里呈现出花朵,在夏天里遮挡了炎热,在秋天里红透果实,在冬天里烧出甜蜜的炭火。

    乱乱不能原谅自己,她不能原谅自己的过失。

    她要救他,她闯了不死谷,她不惜杀了丑小姐。她知道自己已惹下了无穷的大祸。但只要能救治好小石,她什么都肯做,甚至牺牲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她没有去关心暗算自己的人是谁,她要赶快回到客栈去,她要保证包不死的不死。

    包不死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现在也无心去了解。她从心里莫名地厌弃包不死,但她需要包不死再活两天,医治好了小石之后,他死与不死都与她无关。她从没想要报答他,他讨厌这个人。

    但现在包不死却不能死。他必须活着去医治小石。

    乱乱展开轻功,直如流星一般射向小镇。

    乱乱奔回客栈。客栈里灯火依然。她稍稍放下心来。

    她走进客栈,她就闻到一股血腥味。她嗅一嗅,腥味是从二楼传来的。她忙飞身上楼。她就听到大汉喃喃自语。她来到门前,屋里地上躺着包不死,大汉抱着一个女人,女人心口上插着一把刀。女人躺在大汉的怀里,头歪在一边。女人的头发很长很长拖到地上。

    乱乱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大汉没有理她。她又问:“谁干的?”

    大汉这才转过头冷冷地道:“你。”

    乱乱道:“怎么是我?你糊涂了是不?”

    大汉道:“不是你带这个淫贼来,我的女人怎么会死?”

    乱乱指着包不死尸身道:“他是淫贼?”

    大汉道:“你不知道?万恶的淫贼!”

    乱乱道:“他是包不死。神医包不死。”

    大汉哈哈大笑,笑声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包不死,谁能包你不死?哈哈……哈哈……”

    大汉的笑声在夜里传出很远很远,小镇上的人应该都听到了。有个孩子惊醒了哭闹起来又住了声。也许他的母亲用奶子堵住了他的小嘴。

    乱乱见大汉这样,也不再理他。她正要下楼,却听见屋橼上一声细微的声音。乱乱喝声什么人?就跃上了房顶。一个黑影烟一样飘过了另一个屋顶。乱乱施展轻功追了过去。那黑影飘出小镇,乱乱紧追不放。黑影飘到一片林子前钻了进去。

    此时,东方露出了黎明,天就要亮了。

    却说那乱乱艺高胆大,一纵身跃入林中,那黑影已失去了踪迹。

    这正是黎明时分,微弱的光线让人依稀可以分辨模糊的粗大的树干。一阵潮湿寒冷的雾气飘了过来又弥漫开去。乱乱站在一棵树下,她微闭上眼睛。在这黎明前,乱乱相信耳朵胜过眼睛。林中的角落里,高大的树冠上一些细微的声音在她听来是那么的真切清晰。

    左边树上有一片叶子凝结了过重的雾气落了下来,它在空中翻了两个身掉在另一片叶子上。另一片叶子也摇摇欲坠被先一片叶子这么轻轻一碰也脱离了枝头,又有十几片叶子也飘落了,它们在树冠间坠坠停停。这没什么奇怪的,叶子枯黄了总要脱落,乱乱的脑海里于是就呈现出一幅翩翩的落叶图。

    这是黎明前不是日斜时,这是杀机四伏的树林里而不是傍山的小屋边。乱乱当然没有心情没有闲暇欣赏这落叶景致,这只是那些树叶细微的声音在她脑海里的一种相而已。她微闭着眼睛,捕捉各种声息。

    有一只宿鸟醒了,它张开了眼睛,它精致的小嘴在它的巢边左右摇摆了几下。它饿了。对它来说,临近寒冬的深秋不是个好季节。树上的虫子越来越少了,它不得不到草丛里吃一些草籽。草籽可以吃,但它不爱吃草籽,它尝不出草籽什么味道。虫子是鸟儿最好的食品,香软可口营养丰富。所以这只鸟儿黎明就醒来了,它要早些去觅虫子。人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鸟儿自己更明白的。乱乱的脑海里是一只可爱的鸟,它羽毛华丽,有对宝石似的眼睛,有双玲珑的小爪子,它的翅膀紧贴着身体,也许护拢着它可爱的孩子。如果是这样,这只可爱的鸟儿还要负担它的家庭重担,它饿了没关系,它怎能让它的孩子饿着呢?——这是一只鸟儿醒来给乱乱的印象,这印象来自一只黎明前的鸟儿张眼摇头的声息

    乱乱站在树下不动。因为这些声息不是她所要的。她要的是敌人的声息。

    可是她还没有听到。所以她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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